——以统编版必修上册第一单元诗歌为例看新诗教学
“要养成纯正的文学趣味,我们最好从读诗入手,能欣赏诗,自然能欣赏小说戏剧及其他种类文学。”朱光潜先生肯定了诗歌这种文学范式对审美能力培养的重要价值。这里的“诗”当然不只古典诗歌,理应包含了新诗。五四以来,新诗打破了古典诗歌固有的形式和内容,创造性地继承了古典诗歌的民族传统,并且接受外国诗歌与民间诗歌的影响,成为近百年来我国诗歌创作的主流,不过新诗没有形成古典诗那样成熟的形式规范与审美规范,其诗美形态也相对欠丰满厚重,相对古典诗歌而言,在语文教学中一直颇受师生冷落。但是新诗用日常语言写作,写的是眼前世界的种种感情和事物,经过近百年的艰难实践和探索,中国新诗在不断追寻现代化并无限贴近的历程中所提供的现代特征和人文价值,值得我们重视,这里有对真善美的追求,对历史积淀的思考,对人类命运的关注,更有对人格精神的发掘,对文化性格的重铸。
统编高中语文必修上册第一单元选编课文主要内容是现当代诗歌,过去的高中语文教材第一单元也是如此,足可证明教育界对新诗审美功能的肯定与重视。统编教材必修上册第一单元核心主题是“青春激荡”,单元提示有如下表述:
“青春是花样年华。怀着美好的梦想、纯真的感情,带着对自我的认识、对社会的思考和对理想的追求,我们就此迈出人生的重要一步。本单元的五首诗歌和两篇小说创作于不同的历史时期,都是对青春的吟唱……学习本单元,可从‘青春的价值’角度思考作品的意蕴……”
这样明确的提示是对广大语文教师的提醒——新诗教学要回归中国诗教传统,兼顾审美与育人功能,美善合一。可以说,新诗教学价值的呈现一直不曾离开传统诗教观的形塑。
一、新诗的反传统与诗教传统的现代转化
“不学《诗》,无以言。”孔子教导自己儿子的这句话长久以来被奉为圭臬。“《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孔子重视诗教,主要强调通过《诗经》的学习来提升人的内在精神,以达到礼义教化和塑造君子人格的目的。所谓诗教传统,简言之,就是孔子以降,以《诗经》为底本,以孔子的《诗经》思想为原则,延续两千多年的教诗、传诗以言志的文化传播、生产机制,是在中国古代社会以儒家思想为正统、维系社会结构稳定的文化传统。
在“五四”激进反传统的语境里,诗教传统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孔孟之道被认为是妨碍中国社会进步的深层文化原因,传统文化大遭批判与否定。新诗正是在狂飙突进反传统、破除旧文化的浪潮中产生并发展起来的,胡适、钱玄同、郭沫若、闻一多、徐志摩等一大批知识分子呼应了时代,纷纷执笔为构建新文化谱写新的诗篇。郭沫若的《女神》,让我们看到突破传统束缚的“我”,膨胀成巨人,“立在地球边上放号”,咏叹时代伟力,我们第一次感到人的自我情感的惊人释放,感到人的个性竟可以如此的奔放自由。徐志摩以轻灵之笔写下《偶然》《再别康桥》《雪花的快乐》等一系列诗篇,那字里行间满溢的对爱、自由、美的礼赞和对自然、生命和心灵的歌颂,让我们看到了破除掉古典诗歌规范的新诗形式、语言与内容可以如此美好……新诗在形式、语言、思想、内容层面都是反传统的,诗教从一代人的显在意识中消失。然而,诗教观念一经形成,又经过一代代绵延、沉淀,融化在中国人的血液里,“形成为民族的集体意识和集体无意识”,深刻影响着中国人的精神,诗教传统在向西方学习的整体性反传统语境中隐身于诗人主体意识深处,作为“不死的民族魂”,诗教精神仍隐性存在着,进行着现代转化。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孔子对诗歌“兴、观、群、怨”功能的总结,概括了诗的感发精神、认识世界、沟通社交和宣泄情感的价值,建构了艺术性与思想性“美善合一”的诗教理念。受此影响,中国人重视诗歌的审美价值,更注重诗歌的社会功能,崇尚“以诗化人”,“诗”不仅是一种语言艺术,更是培养高雅审美趣味、完善人格和提升整个社会道德素养的重要资源与途径。这种“美善合一”的传统诗教观其实从未远离过我们的教育。新课标对如何培养审美能力有三个不同层面的表述:一是“体味大自然和人生的多姿多彩,激发珍爱自然、热爱生活的感情”,二是“感受艺术和科学中的美,提升审美境界”,三是“通过阅读和鉴赏,陶冶性情,追求高尚情趣,提高道德修养”。可见,培养学生的审美能力就是培养对美的敏感力、感受力和鉴赏力,通过发现美、感受美、领悟美,最终将外在的美逐步内化为自身美好的情感、高尚的情趣和良好的道德修养。统编版语文教材中新诗的选编与教学提示正是遵循了这一标准与理念。
二、新诗“美”的呈现
在青少年最具诗意情怀之时,进行新诗浸润,既能激发其创新思维,培养驾驭语言的能力。同时,用诗语去触动蕴含人生哲理的诗思,激活生命激情,也能带来审美愉悦,陶冶情操。“和创作诗一样,欣赏诗的过程也是一个对诗美信息进行处理、再造诗美的过程。”那么,在教学过程中教师该如何呈现新诗之“美”,引领学生感受诗美呢?我以为可从以下三方面入手:
(一)诵读品味,感受诗美
诵读法是最传统且常规的读诗方法。“三分诗,七分读”,形式多样、不拘一格的新诗,其情其韵往往在诵读中才慢慢明晰起来。谭旭东《现代新诗的特点及欣赏》一文说:“新诗一般不追求外在的表达,而追求内在的隐含。新诗利用汉语语言语音的高低、强弱、长短、有规律等形式鲜明的节奏,以强化诗人的情感,使之有了可朗诵性,表现为更为自由的内在音韵美。”以《立在地球边上放号》与《红烛》为例,两首诗句式长短参差,都大量使用感叹句、排比句,运用呼告、比喻等修辞抒发情感,诗人内心涌动的强烈情感如果不通过朗读便不足以感受真切。
在诵读方法上,可以进行情境诵读、自由诵读、示范诵读、重点诗节反复诵读,教师不必拘泥。在《沁园春•长沙》一词的教学中,我甚至运用了“笔锋含情”法,通过欣赏毛主席书法来指导诵读,根据书法中文字的大小、笔力的轻重、字形的长短等感受诗人笔意与心绪,诵读效果极佳。《红烛》一诗,刘劲老师的朗诵非常传神,可以朗诵视频做示范,而诗歌的第四诗节“红烛啊!∕既制了,便烧着!∕烧吧!烧吧!∕烧破世人的梦,∕烧沸世人的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也捣破他们的监狱!”饱含青年人痛彻的觉悟与抉择、信念与担当,我以为有特别震撼人心处,可单独拿出做自由诵读,让学生反复朗读,同学之间探讨读法。
(二)抓住意象,深味诗蕴
对意象的解读是诗歌审美的关键,诗人的创作灵感与个性化的生命体验、人生经验都凝聚在意象中。叶圣陶先生说:“读诗不仅要睁开眼睛看文字,更要在想象中睁开眼睛看由文字触发而构成的画面。”这画面也就是“意境”。诗歌创作意象选择在先,意境形成在后,由诗味到诗美,其实就是意象组合形成意境的过程。
意象即寓意之象,新诗特点之一便是重意象营构,以表达复杂难言的现代情绪。朱寿桐《论现代诗歌对古典意象的继承与改造》一文有论:“现代诗人普遍的价值观念则锐意于意象的创新,即使不能创新,也至少做到对旧意象进行翻新;在古典意象中孕育新的情绪,或将新情绪诉诸旧意象表现。”《沁园春•长沙》以“万类霜天竞自由”表现革命年代昂扬向上的青春激情,毛主席可说是“将新情绪诉诸旧意象”。闻一多的《红烛》却是将李商隐诗中一腔深情不死不休的“蜡炬”,改造成了一腔赤诚、奉献牺牲的“红烛”,这是“在古典意象中孕育新的情绪”了。《峨日朵雪峰之侧》中最值得玩味的“一只小得可怜的蜘蛛”,寄寓了诗人昌耀从自然中读生命的领悟,以及对人生之路的释然与开悟。
(三)细品语言,感悟张力
新批评文本细读理论批评家艾伦•退特认为:好诗的意义是它的“张力”。诗歌意象包含内涵和外延两部分,意象的比喻意义被称为内涵,而其字面意义成为外延。当一首诗同时拥有明确清晰的字面意义和恰当深远的比喻意义才能算是一首好诗,内涵和外延对立统一,感性与理性矛盾一体,而这样的特点被称作“张力”。新诗的发生和发展受到西方文学的影响,适当了解一些诗学理论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品读诗歌,感受诗美。
《立在地球边上放号》这首诗,初读并不觉美,甚至让人觉得幼稚、不像诗歌。若我们从“张力”这个理论角度细品诗歌语言,则会产生更高层次的审美体验。“正在空中怒涌”的“无数的白云”、“壮丽的北冰洋”、“要把地球推倒”的“无限的太平洋”、“眼前的滚滚洪涛”,诗人以超乎寻常的宏伟的自然景观来歌唱“不断的毁坏、不断的创造、不断地努力”的力,眼前雄奇的景象与诗人内心如沸的激情、五四时期狂飙突进的时代精神形成了感性与理性的矛盾统一体,这赋予了诗歌深刻的象征意义,使之具备了巨大的“张力”。
《峨日朵雪峰之侧》第一诗节塑造了一位攀援在半山腰、面临险境进退维谷的登山勇士。细品语言,“跃入一片引力无穷的山海”的太阳、“不时滑坡”的石砾、“像军旅远去的喊杀声”的深渊落石的嚣鸣,诗中这些意象都是动势下坠的。而“我”,正从撕裂的千层掌鞋底渗着血滴,“指关节铆钉一样揳入巨石的罅隙”,虽然看似不动,但要维持在这个高度,必然需要向上的力——面临绝境的勇气与向上攀登的信念。诗中下坠与向上的力刚好形成对峙,产生“张力”,下坠的力反衬了“我”向上的坚定与执着。第一诗节中太阳、山海、棕色深渊、嚣鸣、巨石罅隙以及第二诗节想象中的雄鹰雪豹,共同营构出崇高、雄浑、壮美、紧张、凝重的意境,和结尾处锈蚀岩壁上小得可怜却“默享着大自然赐予的快慰”的蜘蛛形成鲜明对比,强大与渺小、光明与幽暗、虚浮热闹与沉寂冷静,两两对照,语义丰富,富于暗示,使整个诗篇都充斥着一股张力,引人深思。
三、新诗“善”的开掘
新诗教学中如果说“美”是引领,那“善”就是旨归。何为新诗之“善”?托尔斯泰曾言:“诗歌是一团火,在人的灵魂里燃烧。这火燃烧着,发热发光。真正的诗人不由自主地痛楚地燃烧起来,并且引燃别人的心灵,在世人心中留下永恒的希望之光,照耀着前行的方向。”语文教师应该是那擎火炬的人,以诗歌之火照亮学生的眼睛与心灵,烧沸他们的激情,点燃他们创造的灵力。
(一)读诗要有激情
开掘新诗之“善”需要力度,这首先体现在诵读。余光中说:“读诗要像演奏家那样把诗的生命激发出来。”新诗课堂上应该出现激情的朗诵。《立在地球边上放号》这首诗不容易读出郭沫若沸腾的情感,反而因为民歌形式可能出现“笑果”。教学中我选取了郭沫若更有代表性的几首诗歌来读:《我是个偶像崇拜者》《梅花树下的醉歌——游日本太宰府》《湘累(选段)》和《天狗》。当学生和我一起读“一切的偶像都在我面前毁破!破!破!破!”“我效法造化底精神,我自由创造,自由地表现我自己。我创造尊严的山岳、宏伟的海洋,我创造日月星辰,我驰骋风云雷雨”“我飞奔,我狂叫,我燃烧……”,我能分明地感受到整个课堂已经化为激情澎湃的海洋。我创造尊严的山岳、宏
(二)解诗要设身处地
解读新诗不能仅从结构、词汇、手法等维度,要打动学生、点燃学生性灵需要有深度。这就要求我们在教学中引导学生“设身处地”。所谓设身处地,有三个层面:一是跟随意象,沉浸诗内,感知意境;二是跟随作者,知人论世,感知诗人生活的时代,感受诗人的文化空间,体悟其心境;三是揣摩学生,联系现实境遇,打通课内课外,藉诗歌思考人生。
譬如《红烛》一诗,它是24岁闻一多的青春成长自白书,诗人经历了迷茫、困惑和痛苦的抉择,最终坚定了“莫问收获,但问耕耘”、为创造更好世界奉献牺牲的决心。联系现实,青少年哪个不曾有类似的迷茫痛苦——自我价值为什么一定要在自我牺牲中去实现?个体独立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个人的价值究竟由谁评判?我为什么必须这样做?课堂上,我们联想到屈原自投汨罗的历史、“燃灯校长”张桂梅的青春与奉献、疫情时代那些不顾小我决然逆行的年轻医护工作者,他们也一样有过迷茫困惑,最后经历痛苦抉择选定了燃烧自我做出牺牲这条路。人性最可宝贵之处,不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奉献牺牲,而是直面过现实、经历过痛苦思考,最后做出理性的超越本我的决定。每个伟大的人其实都在一边痛苦着、一边坚持着自己选定的这条路。这就是对“青春价值”的思考,而诗歌引领人向“善”正是通过形象思维与广泛的现实联想。
(三)悟诗要联类比较
“联类”是指在诗歌教学中将相同信息即同类的信息(比如同一诗歌题材、表现手法、语言风格之类)联系起来,在语文教学中进行“外引内联”。通过“外引”,可以给教学增添现实的内容,调动学生的学习兴趣,更好地理解课文内容;通过“内联”,可以把课内相关知识有机地融为整体,使学生掌握的知识更系统化。
学完《立在地球边上放号》与《红烛》两首诗后,对比两者的风格与情感的异同,学生能更好地理解浪漫主义诗歌与现实主义诗歌在情感表达上的不同。再联系闻一多的《死水》,学生可以更清楚地区别自由体新诗和倡导诗歌“三美”的格律体新诗。
(四)写诗要及时指导
青少年本具诗性,学习新诗,是为了激活青年学子诗情,点燃他们创造的灵力。尝试写作诗歌,通过诗的形式表达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与人生感悟,才能把课堂所学内化于心。仿写、改写、创作、修改,不论通过何种方式,写诗离不开老师的及时指导与肯定。
在以“九月”为主题的小诗写作中,有学生写道:“九月,穿过留在夏季的所有温度,在窗棂上刻画成一朵雾花。”这句诗展示了描述的力量,诗歌最好少使用抽象概括的词,而代之以具体的意象。
有的学生已经能够创作出内容完整、意象鲜明、情韵悠长、音节和谐的诗歌,让人惊叹。譬如这首《童年》:
梧桐正睡午觉
风吹过
枝桠伸懒腰
爷爷在街角
买了块阿婆的定胜糕
再与他人下棋过招
晒肚皮的猫
与知了
把故乡慢聊
孩子们穿过巷道
自行车被吓到叫
回忆童年的一切美好
让我们再次
手牵手疯跑
有的学生无师自通,学会了陌生化的语言表达,文字灵动,颇有意境,譬如下面这段写中秋团聚的诗:
月光化作千万缕丝线
将我们拉回故乡的怀抱
爷爷将一轮圆月从井里捞起
奶奶把它分成几瓣
盛在月光满盈的托盘中
看着我们将它吞入腹内
相视一笑
那笑容,仿佛月光
皎洁无暇
“新诗教学的主要任务在于培育学生对真、善、美的不懈追求,对人类、自然宇宙的大关怀,并由此焕发出生命的激情和创造的活力。”对于这些“初出茅庐”的诗人,身为语文教师,第一要务便是给予肯定与赞美,及时点拨,以保持他们对语言文字的敏感度,和对高雅审美趣味的追求。这也正是“美善合一”诗教观烙印在诗歌教学中的重要精神。


